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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 伴
---青衣雾
一束阳光如约的探进房内时,又是新的一天。她已经把他扶上了轮椅,推到了光团下。窗台上似是只镶了一个白色的窗户框。不灼眼的光映在上面,玻璃洁净,亮闪闪的。 窗台上摆着几盆花,惟独一盆分外的惹眼,叶片有多半个巴掌儿大,厚墩墩,深绿色,像一位淳朴的农妇,高壮结实。枝头上顶着细小的花蕾,如米粒般大小。有几粒已悄悄的绽出了小脸儿,羞赧的显着红色。这盆花买来时,名字好听!---长寿花,她想,人老了,就是迷信。 光束铺在地面上,一方斜斜的不等边形,房内亮堂起来。她搬了张小椅子坐在他的右侧,抬眼看看,自己挡着光线照在他的身上了,又往后移了移,把他的脚放在自己的膝上。昨晚给他洗脚时,脚指甲长了,该修剪了。脱去袜子,露出的脚早已失去光泽,划着一道道的纹路,很深。脚后跟皲裂了,泛着白皮屑。这脚,年轻时,一天到晚忙个不停,鞋子里总是潮乎乎的。到老了,不能走路了,脚倒也开始干了。她寻思着,站起身,去找瓶白凡士林要擦擦了。 他看着低头摆弄脚的她,头发什么时候变白了,像是一眨眼的功夫,人就老了。这房间里的阳光格外的厚待他,从密密匝匝的林子挤进来,像是他俩的伙伴。刚搬进时,窗外还是小树苗,禁不住风,细弱弱的。如今遮的凉棚一样,有水桶一般粗,枝枝桠桠可以伸到很远,树皮也斑驳着,像极了长着皱纹的脸,九年,不能动的日子,她陪着他,常常坐在暖暖的日头里,数着时光的脚步,一天翻过一天。 当年,她十五岁,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年代。绿军装在她身上英姿飒爽,随着火车的汽笛声,来到遥远的疆域,屯垦戍边。娇弱的身影在北方季风的锤炼下,如同大路旁挺拔的白杨树,秀美依然。 那天,她在总机室值班。线路不知出了什么故障,话筒里传出的是盲音。找来几人修理,都无果而终。她急的要哭鼻子,这时,有人建议说,有一人说不准他能行。他来了,从户外的电线杆到墙角的暗线,仔细的检查了几番,终于让电话畅通无阻。 他直起身用手擦脸上的汗时,一抬眼,看到了眼前的她,亮晶晶的一双大眼睛,白净的脸上带着一抹羞色。二十一岁的他像被施了魔法,定住了一般。她用手绞着自己乌黑的大辫子,心快速的在跳,咚咚的响,像一只小鹿在顽皮的撞着。 十七岁的裙子被风吹起,又羞涩的垂下。那一年的夏季,他与她的脸被映成了艳艳的鸡冠花。她的眼里照出了他,他的心中藏着她。 他的技术在方圆几里,数一数二,常不定点的在工作或是加班,不能按时吃饭,胃疼时,豆大的汗珠爬在脸上。她攒了好几个月的粮票,去食堂买了几斤面粉回来,手脚麻利的做了碗清汤面条,汤很清,飘着几个零星的油花,几根青菜叶儿,面条切得匀匀的,一根根看着像是艺术品。那碗温热的清汤面条许多年来,一直放在他的心间,散着热腾腾的清香。 春芽悄悄在枝头上冒出了。她身边的孩子跑着跳着,清瘦的身影忙里忙外,他常出差几个月的不能回家。家里全依靠她瘦弱的肩膀。几十年,银发过早的出现在她的耳鬓。他歉疚,对她,对孩子。他想,有时间一定好好的在家陪伴着她。看着她恬静的笑容,满身的疲倦很快就能消失。 当孙子们的嬉笑灌满耳膜时,时间有了,他却不能再站起来,年轻时过度的劳累让他的腿停止了行走。她静静的说,我的腿就是你的腿。 阳光从东面的窗户移到西面的窗口时,她在整理着皮箱,很陈旧的一个皮箱,褐色的箱面,泛着不合时宜的色彩,四四方方,已很少有人还存留着这种款式。手触到最底层时,停了一下,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的揭开,是一块纱巾,颜色是粉红色,柔柔的嫩。她抬起头,他也在看着这块纱巾---结婚时他给她买的唯一礼物。她起身站在镜子前,很仔细的在脖子上打了个蝴蝶结。扭过身,他笑了,说,好看。夕阳渐渐斜下去,房间内红霞在氲着,暖融融的。 门铃突兀的响起,是小女儿回来了,怀中抱着一束鲜艳欲滴的玫瑰。喜不自禁的,今天,情人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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