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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路的左边是农田,右边是果园。太阳还没有升起的时候,干草烧过的气味便在清晨的薄雾里弥漫开来。水稻已经收割完了,干枯的土地裸露着,偶有一堆黑黑的灰烬余烟袅袅;旁边的菜地里长着越冬的蔬菜,一排叶尖发黄的葱苗倔强挺立,几只深浅不一的茄子稀疏地挂着。果园多半是橄榄树,枝叶依然青绿。大概果实仍未售出,看园人搭建的棚寮里,微风吹动发黄的蚊账。躺在里头的应该是一个男人,一个皮肤黝黑,身体强壮的男人。想到这里,木芬的脸上居然泛起一圈红晕。路上行人稀少,不必担心有人洞悉她的秘密。木芬觉得自己是安全的,也许因为40岁的年龄,还有普通的外貌,不容易诱人犯罪。她慢跑着,一颗心随发际微微地出汗。
跑过那个斜坡,离家就剩三公里。木芬常这样给自己打气。运动使人年轻,最省钱的美容方法。木芬喜欢身体紧张之后的彻底放松。这种感觉与激情过后趴爱人身上歇息相似。但是她还没有嫁人,这倒不妨碍她脑海里的想象。木芬常常盼望上坡的时候,迎面会跑过来一个健康的中年男子,不必英俊,不必富有,相遇的刹那,用他炽热的目光深情款款地说:“你,原来在这里。”木芬总是设计这样的场境,甚至练习过N次自己回应的表情:慢慢地停下脚步,双手拉住脖子挂的白毛巾,侧身,露出迷人的微笑......现在她就是这样子,只是眼前的境况让她的嘴巴一下子变成了O形。
马路中间,一只肥大的母鸡倒在血泊中!翅膀摊开,羽毛凌乱,两只鸡爪高高地举直,这样定格的画面令人触目惊心!鲜红的液体告诉木芬,这只鸡刚被车辆辗过,除了头部,身子还算完整。鸡爪厚厚的肉垫子显示这是一只果园附近放养的走地鸡。这只鸡有六七斤重,要在菜场买得好几十元哪,应该不含三聚氰胺。只是弄起来会很恶心。木芬有点犹豫,她极目四望,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人。一个红胶袋在前面的树丫上飘浮......远处似乎传来马达声。在下一辆汽车到来之前,木芬终于弯下了她的腰。
这是一套90平方的商品房,楼龄比主人年轻。是它增添了主人身价。前两年木芬去相亲,误入男厕,一个脑壳有点秃的精瘦男人对着窗户打电话:“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要不是有套价值五六十万的房子,我哪咽得下这个三十八岁的老女人?你就等着来我的高尚住宅打牌啦!”谁这么恶俗?转过头来,正是那个相亲的对象!这件事终于让木芬明白了一个道理:情感世界里,不要“等、靠、要”。因为没有人值得你等,没有人可以让你靠,更不需要人来要。你图他的温暖,他看上的只是你的身外物。往后再有人介绍男人给木芬,她基本上不见,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算不过他们。不过她现在没空想这些,她赶忙烧开水。
厨房外有一个阳台。木芬就在这里整理那只鸡。可怜的鸡没有了脑袋,身上大面积擦伤,一条腿也骨折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要多恐怖就有多恐怖。木芬胆战心惊地拔着毛,一下子又想妈妈来了。要是妈妈在就好了,妈妈还敢杀鸡,做的鸡汤好喝得让人一辈子回味。只是她早就没有妈妈了,她在木芬上初三的那年病逝。本来就不疼爱她的父亲很快又成了家。那时木芬就知道世间上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妈妈不在了,一样有人住她的房子,睡她的老公,花她省吃俭用的钱,刻薄她的女儿。父亲只供她上完高中,木芬是工作后自己上的大学。木芬以前还常打电话回老家的,总是继母冷淡的声音:“你爸不在。”她从来没有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慢慢地,心头便少了牵挂。
鸡处理好进了冰箱。木芬就做早饭了。早饭很简单:打开一个医用的广口瓶,里头腌泡着辣椒、萝卜和豆角,红的白的黄的煞是好看。木芬用筷子夹了两根豆角和一只辣椒,在案板上细细地切了搁一小碗,放水龙头下淘淘,滴上麻油。开水冲泡一碗剩饭,就是一顿令人满意的早餐。出门前她换上了整洁的职业装,关好门窗,不忘往背包里塞个环保袋,出门等班车。面对同事,木芬淡淡地微笑。他们正热烈地讨论中午去吃小肥羊。她没有搭腔。木芬从不参与同事间的请客,道理很简单:都是平等的人,请客无非是“种饭”,最后还得回请。这不是她能够接受的。同事与她相处多年,倒也习惯了她的为人。于是,班车上,木芬就如一片树叶安静在喧哗里。
如果不是那张卧铺改成的机票,木芬也可能与朋友把盏言欢。28岁那年,当她兴高采烈地培训归来,借住在她宿舍的死党连同木芬相恋多年的男朋友狼狈出现的时候,木芬的精神世界便轰然倒塌。爱的外衣一旦撕毁,唯余伤害。那段时间的木芬有些失魂落魄:出门忘了拿钥匙;做饭把菜烧糊;吃鱼会卡刺;好端端地吃药,也会吃错了......后来,这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渐渐凝固成冰,再慢慢融化成一池深度的水,任时光一点点地风干。偶尔水面荡起了涟漪,好象木芬眼角悄悄爬上的细纹。木芬知道自己可选择对象的范围越来越窄了。
木芬仍安静地坐着,默默地想自己的心事。其实她和大家一样,也爱下馆子。不用掏腰包的,只能是公款吃喝了。她很期待部门聚餐,大鱼大肉总是吃不完的,木芬往往最后一个离开,吩咐服务员统统打包,十几盒的拎回家,冻冰箱里慢慢吃。她总在节省不必要的开支。如她在家很少烧开水。公司的桶装水无限量供应,使劲喝,未了灌满一大瓶回来。她的背包特别大,能放很多东西,但凡日常能用的,什么洗手液、钢丝球,口罩都会塞包里。此刻木芬对着车玻璃发呆:天气已经降温了,什么时候会下雨呢?最好是瓢泼大雨,木芬喜欢在阳台伸个垃圾铲,盛接一盆一盆的雨水,把家居擦洗得干干净净。
公司的实验室。木芬换上白大褂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她是化学分折员。以往业务好的时候,还有可观的加班费。只是受全球金融危机的影响,公司已经两个月没有订单了,同事们纷纷议论人事部刚下发的通知:从本月开始全体人员减薪两成,直至公司渡过这个寒冬。木芬没有作声。她找来一个计算器,小心地按着,里头跳动的数字让她有点难过。直到中午也不觉得饿。最后木芬在饭堂打了一份斋面,连五毛一碗的菜汤都没敢要。下班前同事们都在为灾区捐款。木芬拿钱包的手有点不利索。还有人比自己更难的。木芬叹了一口气,咬咬牙,也捐了50元。
木芬漫无目的地走在广州东部一条繁华的大街上。风吹过她单薄的外衣,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天冷的时候,容易让人想起火炉和亲人的臂弯。木芬下意识地抱了抱自己。街头一个大型的超市灯火辉煌,散发出一阵阵烤肉的香味。木芬停下了脚步。她想看看有没有特价的水果。她爱吃香蕉,尤其那种香滑清甜的宾蕉。正价三元一斤。木芬总是耐心等它在架子上慢慢地长出梅花点,最后从蕉头上脱落,当它们被捆成一团时,通常两折出售。今天的水果很新鲜,木芬有点失望。正要离开,认得她的超市计损员,悄悄地说:再等等,一会有碰坏的苹果,五毛钱就行了。木芬一下子高兴起来了,连声道谢。
四个破了皮的大苹果花了不到一块钱。只要每天一个,维生素就够了。木芬愉快地把它们收进了背包。商业街还是那样的热闹,不少倒闭的商场清仓销货,更多新的店铺开张酬宾。大街上人们依然川流不息,寻找各自归去的方向。这一刻木芬的脚步轻快起来了,她直奔那间熟悉的服装店。那里有木芬可兼职的活——织毛衣。价格好时,一件毛衣的手工费有70元。老板娘很愿意给木芬做,因为别人两周才能交货,木芬一周就完成了。无数个夜晚,木芬边听收音机边织毛衣,直到眼睛发痛方停下。疲倦征服了她渴望爱抚的身体,引导她安然入睡。
本应繁忙的时段,服装店的客人却不多。老板娘告诉木芬,还没有顾客要订毛衣。不过可以织一些围巾,按指定的样式,每条5块钱。以她的速度,一个晚上织两条没问题。木芬想了一下,也是织一件毛衣的时间和价钱,便称走了两斤线。木芬到家打开窗户,放置好东西,换上了一套宽松的家居服,打开收音机,顷刻,动听的音乐如水倾泻,屋子里马上充满了生气。木芬把鸡炖下,又把屋子打扫了一遍,就开始织围巾了。
灯光驱逐了寒气,炖鸡的浓香充满了整个房子,这种暖洋洋的感觉迷醉了木芬。“活着真好!”她感叹着掀开了锅盖。鸡汤上面泛着厚厚一层黄油,木芬连汤带肉盛了一大碗。突然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把碗端到饭桌,又轻轻地放了一个小勺,然后从门后撕了张挂历,找来一支笔,飞快地写上:“亲爱的妈妈,来喝鸡汤。今天的鸡特别肥,还不花钱。您一定夸我越来越会过日子了。只是还没能给您找到好女婿。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现在的经济不景气,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还有三年,这间房子就算供完了。我会继续努力的。妈妈,请您一定要保佑我。很快就过新年了,到时再给您烧纸钱。愿您在那边过得开心。女儿木芬”。
信写好了。木芬来到厅里的阳台,那里有一个残旧的月饼铁盒。中间明显有烧过的痕迹。木芬用火机在里头将信点燃。火光映红了木芬那张神情坚定的脸。她习惯地用一根竹片轻轻挑动了一下即将燃尽的纸张,听人说,如果亲人收到了这些信息,烟灰就会飘起来。木芬想着妈妈慈爱的面容,又用竹片挑动了一下,果然,烟灰高高地扬起来了,它们在风中轻盈地飞舞,飘浮着,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夜空里。 该帖子于2008-11-21 11:37:10被 秋水伊人 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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