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他是谁?哦,他是小寒。名字?那我可不知道,不仅我不知道,大概我们这个小区里没几个人知道的,你不用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的,叫他小寒就可以了。哎,对了,他就是许静的老公,老许的女婿嘛,这下你知道了吧,呵呵。
这是个秋日的下午,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小寒睡醒了,走到宽阔的落地窗前,柔软的棉质睡衣、豪华的羊绒地毯、阔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怡人寂寥的街景、楼下麻将的喧哗……这一切让小寒有置身梦境的飘摇感。自从住进了这楼里,小寒就总觉得自己飘着浮着没着陆过地面,却又随时会坠落地面摔得粉碎。
生活在这幢房子里已经快三年了。三年的时间,熟悉适应一个住宅及住宅外的街景,对于一个未满三十岁的年轻男人来讲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可是这个黯淡的午后,小寒整个人都是恍惚游离的。抽根烟吧。许静说屋里不能抽烟,许静的父亲老许也是这么说的。小寒就拿了烟和打火机下楼到门外走廊里。
楼下房间里,老许邀了几个朋友唏里哗啦地搓着麻将,窗子开着,窗内烟雾缭绕着向外弥漫。有两个人看到小寒好奇地抬了一下眼,微微笑着点了下头又把目光转到麻将上。小寒就觉得这笑有些怪异的内容在里面。老许头都没抬,专心致志地码着手里的牌。
小寒往边上走走,离开了那扇窗,点上烟,使劲吸上一口。这真是一个愁人的下午,枯黄的树叶在风雨中纷纷扬扬地飘零坠落。这些树叶先是在空中摸不清方向找不到归属般来回徘徊旋转着,最终无一例外的被雨点打落在泥泞的地面。
看着这些在风雨中迷失了方向坠落的叶子,小寒感到有些孤冷,就好象自己也和那些枯败的落叶一起,在空中翻飞着、寻觅着,可最终却在突然之间就昏眩了,一头栽倒在地面的一片黑暗、荆棘、泥沼之中;细细碎碎的烟灰撒落地面只瞬间就被洇湿得了无痕迹。小寒微微有些冷,瑟缩着紧了紧睡衣。
小寒又从楼下走到楼上,打开电视无聊地看着。索尼40英寸液晶电视,质感如丝如水般光滑细腻。小寒想起老家的那台21英寸的老长虹电视,现在每天晚上父亲母亲还会一个台一个台的寂寥地翻看下去。
举办婚礼时,小寒的父母被邀请列席,奢华的场面使小寒的父母局促不安,手足无措,站也不会站了,话也不会说了,脸也不会笑了,看到一个个绅士淑女从面前经过赶紧加工起一堆笑容,黯黄的脸上皱纹一圈圈生涩地漾开,一脸的沟沟壑壑里爬满了岁月的辛酸。他们为儿子一夜之间的暴富忧心忡忡。
寻了个空当,小寒的父母紧张地把小寒拉到一边哆嗦着问:这得多少钱呀?
小寒就说我哪有什么钱呢,都是她家的。
老两口把眼瞪大了,嘴张歪了,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竟有了这样的好运气享了这样的好福气。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份哦?
新娘姗姗地来了,洁白的婚纱里裹着羸弱的躯体,婚纱映衬下的皮肤是病态的洁白,头僵直地昂着,表情有些茫然,眼睑深垂着落在地面,偶尔斜着眼瞟一下周围的人群,眼睛倒是蛮大,目光却是涣散,那眼神也跟皮肤似的冷漠怪异,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傲慢神情。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新娘一家都松了口气。小寒也松了口气。小寒没跟父母说什么,没敢说,也不想说。
婚礼结束了,老俩口就回乡下了,没人留他们,他们也不想留下来,高攀不起啊。他俩心里想。
这么长时间了,小寒偶尔一个人回去,带些钱物,更多的时候只是打个电话给父母亲,问他们身体可好,告诉他们自己很忙没空回去。其实他哪里是忙呢,他只是不知如何面对他们罢了。老人也不敢多问,那是个富贵人家的娇小姐呢,哪能指望她来咱穷沟沟啊!唉,儿子好就好!
现在,他已经在这个大宅子里生活了近三年了,并将继续生活下去。多么体面的生活呀。以前他在建筑工地上干活,晚上和工友们住一起,几十个人挤在一间工棚里,横七竖八的躺着,外面就是脏乱的工地,哪有什么风景呢?可日子过得实实在在的,钱一分一分的聚着,好象希望也一天一天地累积着,打工的日子也是有憧憬有想象地过着的。
有时晚上吃过饭还有力气的话他会一个人到这个城市里转转,他看到灯红酒绿,看到花天酒地,看到勾肩搭背的情人,看到别致的小区,看到豪华的别墅……这些别致的小区,豪华的别墅在夜晚朦胧灯光的映照下,愈显温馨神秘。这里面住的竟是些怎样幸福的人儿呀!那里面有大大的运动场,有修剪得清新整洁的花花草草,有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有超市,还有游泳馆……他们多像生活在梦境中的富丽堂皇的城堡里面啊!想到这些小寒神往着就有些黯然伤神。
世界是多么不同!那些别致的小区、那些豪华的别墅里是另外一个不为他知的天堂一样安闲、快乐、幸福的世界吧!想到那里面的世界,小寒不禁想起了自己的世界。这世界上究竟有几重天呢?小寒出来打工就是为了攒够了钱回去砌房子娶妻子生孩子,可靠小寒打工攒一辈子的钱也住不进这样的小区啊!小寒就经常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说小寒啊你想这些做啥呢?
为什么有些人一生下来就能住进别墅,而有些人即使一辈子推动他那不盈两米的躯体,一个劲儿地做工,却注定了似的只能啄食尘土呢?难道命运是不可更改的吗?这是为什么呀?就在这些困扰着小寒的问题还没个答案的时候,幸运之神就对小寒展开了笑脸,就垂青眷顾小寒了,它紧紧地拉住了小寒的手。
老许是小寒所在建筑工地的包工头。老许看上了小寒,要小寒做老许的女婿。幸运之神忽然就敲响了小寒的希翼之门。老许不仅家财万贯,还就只有许静这一个女儿。小寒啊小寒,你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份啊;和许静结了婚,那轿车洋房可就都是你的啦。工友们都这么笑呵呵地对小寒说。小寒仿佛坐在过山车上,忽上忽下地剧烈翻腾着分不清云里雾里。
老许看上了小寒的老实厚道本分,看上了小寒的知书达理,小寒长得还蛮俊。那年高考小寒就差四分呀,四分是门内门外,四分对小寒来说就是天堂在左,他却向右,四分就注定了小寒的啄食尘土的命运,小寒不服啊。可是小寒能怎样呢?家里太穷了,他不能复读了呢。
老许也还算老实吧,他没瞒小寒。老许说许静啊,和她妈一样,平时看着就是冷了点,不大爱说话,偶尔会犯点小毛病,疯疯癫癫的,不用太在意,好好呵护着点,吃些药过两天就没事了。只是老许说得不够全面,他没说有时许静犯病了,会脱光了衣服招摇过市。当然这也不能怪老许的,哪能说得那么具体呢!临走时老许微微一笑说你想想,过几天来找我吧。老许从容笃定,好像认定了小寒会来找他似的。
小寒见了许静:身材窈窕得单薄纤细扁平,衣着清淡雅丽,脸盘子倒是蛮俊,皮肤白得像纸,头僵僵地昂着,表情有些茫然,眼睑深垂,像总在和谁生气,你和她说话,她也不爱搭理,偶尔朝你翻下白眼,略略歪着嘴提了提嘴角,算是一个微笑。小寒不明白许静这笑是微笑还是讥笑,如果是讥笑又不明白她这是笑人还是笑自己。
小寒矛盾了五天。
第一天想起了村里的娟子。娟子是小寒的初中同学。小寒喜欢上了娟子,娟子也喜欢小寒。小寒说我要娶你,说着就吻上了娟子的唇。娟子的唇是火热的,身子是浑圆而热烈的。小寒被娟子燃着,火苗浑身上下地游窜跳跃。娟子羞涩地说你让人到我家提媒。小寒请了个媒婆。媒婆回话说娟子家要你砌个大房子还要二万八的礼金。小寒就来城里打工了,为了娟子。
第二天想关于家里的破房子。小寒打了三年工,打算回家把房子翻个新。回家的时候正赶上娟子出嫁的好日子。娟子说那人家有现成的房子和礼金,娟子说她不能再等了,再等就老了,女人活也就只活那几年。小寒再要吻娟子,娟子说她肚里已怀上了娃,说着却还是吊上了小寒的脖子。小寒看到了娟子脖子上挂着的金链子,晃晃地刺着他的心一点点变成冰。家里的破房子仍破着,小寒不知道该为谁再去砌个新房子。转身,小寒又回到了城里的建筑工地。
第三天小寒睡了一天,什么也不想,抛开了一切。晚上的时候,他取出一枚硬币,抛了一下,结果正好是正面,正面就是答应老许。是老天帮他做的主,小寒听天的。
第四天想到要开着现在是老许的将来是小寒的车,开到娟子家门口,让娟子看看,也许那时娟子会后悔。他想看看娟子后悔的样子。
第五天的时候,小寒想通了,靠他一双手,不仅自己这辈子住不进洋房,开不起轿车,恐怕连儿子也得跟着他在乡下过苦日子。既然有捷径可走,为什么还要走那一条密布荆棘的路?
小寒从沙发走到窗子跟前,又从窗子跟前走向沙发。小寒不知道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生活确乎是一天天收缴了小寒的笑容。小寒想人生本来就有许多黯淡的日子吧。过去的日子是黯淡的,现在的日子仍是黯淡的,并没有因为金钱因为生活的富足而有所不同,只是一个个心房分隔着,过去黯淡的是那一个心房,现在黯淡的又是这一个心房罢了,哪有兼美呢!
刚才到楼下时,小寒透过另一扇窗子看到许静和她的母亲,以及他和许静的孩子。许静这两天身体不错,也知道了要疼疼那个她的亲生骨肉。前两日发起疯来作势要把那孩子从阳台扔下去,幸亏小寒及时发现阻止了一场悲剧。祖孙三代在一起,就可以轻易地从一个人的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人生多么愁惨,连希望都不复存在!小寒在绝望地衰鸣。
就是刚刚去楼下抽烟的时候,就是在那扇窗口,小寒又看到了许静的笑容,就是那种“偶尔朝你翻下白眼,略略歪着嘴提一提嘴角”的笑。小寒不明白许静这笑是微笑还是讥笑,如果是讥笑又不明白她这是笑人还是笑自己。
如今许静越来越多的对小寒这样笑,当然对别人她也会这样地笑。小寒却被她这笑笑得发寒发毛,不知许静是真的有病还是用这笑来表示她早已看透了一切。小寒又会想到底谁才是真的糊涂了傻了疯了。是小寒自己吧。
上次回乡下老家,小寒把老许的车开到了家门口。他看到左邻右舍羡慕、嫉妒的眼神,又看到他们窃窃地说着笑着。就在这时候小寒看到了娟子。娟子是回娘家来了,打从小寒家门前经过。娟子手里牵着个娃,娃儿珍珠似的眼盯着小寒,盯着锃亮的车子。娟子笑着让娃喊他叔,娃儿就笑嘻嘻又怯生生的响亮地喊了他一声叔。小寒看到娟子和娃眼里闪烁着健康的光泽,这光泽像冰霜一样打在小寒的脸上、心上,小寒尴尬地笑笑。娟子让娃和叔说再见,说完了就笑着牵着娃儿走了。小寒看着娟子越走越远,两瓣丰满的屁股把裤子撑得鼓鼓的。遗憾的是小寒没能看到娟子后悔的样子。
晚上回城的时候,小寒直接去了桑拿会所,找了个肥胖的小姐。小姐先是温柔妩媚诱惑地对着小寒笑,再后来,小寒伏在小姐海绵样温软的身上上下起伏的时候,那小姐又抚摸着小寒笑了,小被她笑毛了,那东西就软了……
窗外的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枯败的落叶在空中翻飞着、飘零着、辗转着、坠落着。小寒又从窗前走到电视机前。电视里正放着“田七”牙膏的广告,所有的人都咧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冲着小寒笑着,这笑在小寒眼里越放越大、越放越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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