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周末回家,还是看见父亲躬着身子坐在老屋的门槛上,他的上衣似乎很少扣钮扣,就那么敞着,裤子上总是巴着猪屎。这就是一九五六年怀揣着毛主席语录来到这山里的那个上海知青么?
几个邻居陪着父亲在为了等一件什么事而谈论着什么。我的出现使他们马上都站起身来,同时习惯性地都拍拍自己的屁股,很显然地知道自己的裤子沾上了泥土。没有谁发话,大家都不由自主地走向一块凌乱的空宅基地。一只猫从宅地的乱石堆中钻出,一只小狗在看热闹,几只柴火狗在宅地的乱石堆旁舞着嘻,一只鸡在鸭子和鹅的庇护下停下了觅食。
两年前,因为家里的老屋被大家一致认为是危房,有村干部还善意地提示我:想想办法。因为父亲坚持“哪儿也不去了,就死在这里了。”所以,在权衡利弊的两年后,还是决定在自家的一块宅地上盖两间房。经过测量,属于自家的地只有六十个平方,建房时还要在相邻的地界留出屋檐水的间隙,这块地显然太小。正在犹豫不决时,有一个邻居提出愿意出让属于他的宅基地的使用权,这使得事情出现了转机。但是,如果受让这块宅地的使用权,就意味着要同时说服另一家出让使用权,才不至于在建房的时候出现纠纷。所以,近几天,邻居们围坐在一起就总是谈论着这件事,时不时地打个电话问我:决定了吗?
在等另一个邻居的时候,我走到老翘家院子里的“灯笼柿”树下。见黄橙橙的柿子挂在树梢,象一个个高悬的小灯笼。上一次来的时候,我还觉得“灯笼柿”显得比较任性,蜘蛛在摆弄它的网络时,都要避让着它。而在冬天来临时,却发现她变得随意多了。那份神情分明是铁定了心要走进冬天。
回到这块左右邻居们都比较关注的宅地上,环顾四周,竟发现四面邻居家的院子里都栽有“灯笼柿”,紧邻的小阿隆家尽管没有院子,却不知什么时候也在猪栏前栽了一棵“灯笼柿”,且有半拉子连枝带果挂在我家“院子”里。
我从来都没有将“灯笼柿”看作是一种纯粹的水果。乡下好多人家栽有“灯笼柿”,也不知道是为了吃,还是为了看。不过“灯笼柿”这种树,即使是穷山瘦水,也能生长,而且,一旦长大,就显得很顽强的样子。不需要花时间侍候它,它也不需要接受人们太多的关爱,就能长出宽厚的叶,生出丰肥的果,你不摘它,它就像灯笼一样挂在枝头,点缀一川秀色,给乡下人带来甜蜜和希望。
“灯笼柿”看上去比较憨厚。它的长相让人有一种安全感,天生就缺少娇媚,在季节的繁华中,丝毫不争奇斗艳,即使遭了霜打,还是闷着头,自己长自己的。秋风扫了叶,“灯笼柿”却越发地显得精神,恰恰是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凸现出个性。在深秋初冬这样凌乱的季节,它毫不张扬地抢了眼。就是摔到地上,也能摔出一朵美丽的“花”。
正思量着“灯笼柿”的时候,宅基地的另一个所有权人来了。邻居们忽拉围到了这块宅地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脚下土地的历史。听他们将祖宗三代的历史翻了几遍后,我说:祖宗们的事不说了。让我们把祖宗们扯不清的事了掉吧……。当左邻右居都按了手印后,我似乎看见了自家院子里也长成了一棵“灯笼柿”。乡下人家的事儿就是院子里的事儿。
“灯笼柿”最大的个性就是你摘下它却不能立即尝到它的味道。柿子收获后,要漤一下,用石灰水或温水浸泡,或者在稻草堆里搁几个烂苹果一道焐。要想齿颊留香,就得缠绵一番,“云里雾里过几夜,脱去绿衣换红袍”,那软软的粘稠的汁水才会比蜜甜。
出村的时候,我还一直想着“灯笼柿”,想着人总是不可避免地被世俗所羁绊,可能永远也找不回来时的路径。但转念一想,人一转身就是一重天,就像“灯笼柿”,总在不经意中改变自己的一生。
——写于2008年10月30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