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试着先记录两个梦。
　　“我老重复这样的梦。我和很多人围坐在一张大餐桌前。这些人的脸貌透着说不出的古怪，明明都是我熟悉的，可就是想不起来他们每个人的名字。于是我死盯着他们的脸，想看更清楚些，这才发现每个人的额头都有一个黑窟窿――一致的枪眼般形状和大小――犹如第三只眼睛，也在死死盯住我看。我一惊而醒。”
　　“我梦见自己溺水，我总是梦见自己溺水。泅涃在无尽的深水里，感觉四面八方都在压迫我，令我无法呼吸。可我仍然有足够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幸好，每次我都能及时醒来，在窒息之前安然醒过来。”
　　《盗火线》里阿尔.帕西奴扮演的警与罗伯特.德尼罗所扮演的匪，在电影里的唯一一次对话。两人互述自己的噩梦，惺惺相惜的同时却又不得不谨记着彼此身属异端，以及生存境地的背道。连各自的梦，都针锋相对。
　　“我绝不会再回牢房去。”
　　“那就收手，别再抢了。”
　　“你怎么逮我，我脸上先写好‘天生输家’的刺青然后才去抢？”
　　“再狠的我都逮过。”
　　“想必还是一群笨蛋。”
　　“如果有一天让我在你，和一个将死于你手里的家伙之间进行选择的话，我必定打死你。可我不会为此而感到高兴。”
　　“我有反面的看法。到那时，我也会毫不犹豫，杀死你。”
　　“结果怎样，谁又知道呢。”
　　“我做我擅长的事，我抢。你做你擅长的事，来抓我……除此以外，我不会做其他的事了。”
　　“我也是。”
　　两人直直对视。都看到了死。
　　一个人如果长时间地注视深渊，那深渊必将同时注视着你；而与猛兽对抗的人，自己最终难以幸免也会变成猛兽－－这应该是尼采说的吧－－原谅我擅自改动了原话的后半句。
　　
　　电影最后，警与匪还是握手了――握住的是对于彼此的尊重，保留的却是各自的信条和尊严――两分钟前前者把枪里的子弹悉数射入后者的心脏，两分钟后后者停止呼吸。手，还是互相牢牢握着。
　　输赢已分，却没有赢家。只有生死－－
　　生与死，在那个瞬间，距离我是同样的近。
　　
　　2－
　　
　　好友猫在不久前一篇名叫《唠叨》的文中曾经这样写：......真实生活是别样的，是举重若轻的笔调难以收梢的。我承认，我很无能，我做不到。我怕死。怕自己死，更怕别人死...我会蒙上被子为我想象中某天必定到来的死别而抽泣不已...可是，这个时候，宝宝的小手伸过来试探着摸摸我的脸颊...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依赖”...怎么办？将来你一个人在世上会不会孤单......－－当时看了觉得猫可爱、作了母亲还这般可爱。
　　
　　第二天象往常一样急急赶上班。等电梯的间隙，无意地隔窗往楼下瞥了一眼，正好看见一街之隔的小学操场，学生们在出操。想是因为天冷，老师安排孩子们跑圈。真的只能称这些小学生是孩子，吱吱喳喳打打闹闹，跑步的过程里简直嬉欢无度。可再看下去，又不尽然――队伍显然是依照由低到高的年级顺序来排的，越往后纪律越好步履越齐整，学生的样子就慢慢出来了，而那些四五年级的学生，则更加有模有样。看着看着，竟然让我想起自己在那个年岁时的模样。却马上又从窗玻璃上看到自己现在的脸。紧接着再一个恍惚，那张脸又仿佛是另一个样子了（不过千真万确仍然是自己）――皱纹白发，连整个身影都似乎在一瞬间伛偻起来。没能继续看下去，电梯来了。而后坐电梯下楼的整个过程中，就只有下坠的感觉。我想起了猫文当中的那段文字，已经觉察不到丝毫可爱。我同样想到自己的孩子，还想到妻子和父母，以及当下的生与事后的死－－诚实而又沉实。
　　
　　3－
　　
　　周六值班。照例大把空闲时间。上午看女孩子安意如在《小王子》（天津教育出处社07.8版）一书末尾，为作者安东尼.德.圣艾修伯里所撰写的生平。下午躲在一个人的办公室里，用墙上的超大屏幕重温《盗火线》，之后还趁热敲了一篇影评（见本文第1小节）。快吃晚饭时，来了紧急会议，通报了本市某郊县分局一位青年民警，在自己孩子的满月酒后，仗着胆醉酒驾车，出车祸当场死亡。因是触及内部禁令，上头让值班民警在会后即刻分头给在家休息的同事们电话通告会议内容，引以自诫。
　　一个小时以后，通告完毕，并将情况记录上报。
　　
　　重获空闲时，我想起那个美丽的希腊神话――
　　尼卡拉斯，希腊神话故事里用腊将鸟翼粘在双肩后的人，终于飞上了天。可他忘乎所以，越飞越高，最后离太阳太近而蜡融翼落，坠海溺死。
　　传说很久以前，人原本就是会飞的。但神对人类身上的诸多劣性非常担心，害怕人一旦拥有了这最后一种神力，有一天连神自已都无法来制约他们。于是神决定收回这种神力，而将它转赋予弱小的鸟类。从此，鸟们翱翔于天，而人只能仰望――神是要人学会仰望，就不会自视过高了。

2008.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