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稿)
第一章 抉 择
1995年6月,一个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的日子。山城某高校的湖滨林荫道上,我们的主人公杨文秀手中握着一本厚厚的书正急急忙忙地向林荫更深处匆匆走去。林荫道左侧不远处就是操场,那里一场篮球比赛正激烈地进行着。
杨文秀似乎和往常有所不同,她看起来有些烦闷,甚至有些焦躁。这可不是她的性格,在师大校园里,她可是出了名的素以“沉静”著称的“师大四才女”之一。很快,杨文秀走到林荫尽头东侧的一处假山石旁停下了脚步,她要在这里等一个人。
山城的夏天是湿热的,虽然从时令上来讲刚至小暑,但天气已经闷热得让人稍动一下便浑身都是湿黏。
这会儿杨文秀已经坐在了离假山不远处的一条石凳上,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照射在她光洁的额头,映射着她额上那些细密的汗珠,看得出她比来时平静了许多。杨文秀轻轻地拭去额上的汗,又抬手看了一下腕间的表,五时二十五分,离比赛结束还有五分钟。
这会儿让我们来看细看一下我们的主人公杨文秀。她身材娇小,面容清秀,整个五官中最引人注意的就是那双灵动的闪着智慧的大眼睛还有那张微微向上翘起的泛着一丝倔强的唇。从这双大眼睛和那张翘起的唇间我们大致可以看得出这是一个坚毅沉稳的姑娘。
远处依稀传来可辩的哨音,篮球比赛结束了。杨文秀条件反射般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她似乎又开始慌乱。他要来了,他马上就要来了,该怎么去对他讲才更合适?才不会去伤害他那颗骄傲敏感的心?思揣间那人已经跑到了杨文秀的身边,一屁股坐在了杨文秀刚刚站起来的那条石凳上。
这是一个线条有些粗犷却又不失英俊的大男孩,从他满脸的汗水和湿透的球衣上面我们可以看得出他刚刚结束一场赛事。他叫高远,是杨文秀在师大深爱了四年的恋人,两人是同班同学。
高远环顾了一下四周,见没有别的同学便把湿透的球衣从上身脱了下来。杨文秀接过高远手中浸水湿的球衣,折成方形后轻柔地拭去高远额上、前胸还有后背的汗。高远一直没有开口讲话,甚至连比赛结果也没有对杨文秀去讲,他知道此刻杨文秀关心的不是这个。一想起这个问题,高远就心烦意乱。
俩个年轻人一直沉默着。终于杨文秀打破了这难奈的寂静。她展开手中先前放在石凳上的那本书,从书页里抽出一方折叠着的纸来,默默地递给了高远。高远伸手接过,却并未展看去看,他知道又是那些招聘启事。
杨文秀的泪就痛苦地流了出来。
“高远,难道不能改变了吗?”
高远头枕胳膊,仰靠在石凳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半晌无语。他不知道他应该对杨文秀说些什么才好,因为无论说什么都是苍白的,毫无意义的。
杨文秀看着闭了眼睛的高远,泪更是肆意地顺着脸颊往下流淌。她很清楚地知道她改变不了高远的选择,她和高远之间永远横亘着一条无法连接的“分水岭”。
高远来自遥远的西部,依靠社会的援助他艰难地读完了中学。离开家乡时高远曾坚定地对送行的乡亲和老校长立下誓言:毕业后一定会回来接过老校长手中的那本讲义的。沉思中高远想起了可敬的老校长,想起了村里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想起当年他背着撂着补丁的书包绕山趟水去十多里外的屯子里上学的情景。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良久,高远睁开了眼睛,他伸手将杨文秀轻轻地揽在怀中,用笨拙的手指拂去了杨文秀脸颊上的泪水。
“文秀,我一想起老校长,想起村里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我就想要立刻飞回家乡去。当年如果没有老校长和乡亲们的资助,我是不会有今天的。文秀,我的良心要我不能留下来,我的去路在远方那个贫困的小山村。乡亲们需要我,孩子们也需要我。文秀,你是个好姑娘,你知道我不能让老校长和乡亲们失望的。你能理解我的?对吗?”
杨文秀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从内心深处来讲,她认为高远的选择是对的,这件事如果换做她,她一样也会回去的。当初高远也正是凭着这一份执著打动了她骄傲的心。
人生总会不停地遇到这样两难的选择。面对茫然未知的明天,杨文秀和高远陷入了沉思。
两个年轻人就这样在炎热的天气里各怀心事地拥坐在林荫深处的那条石凳上……在人生的重大抉择和美好的爱情面前,他们无力去做到两全。高远不可能留下来,而杨文秀也不会随高远远走西部。
这一天,离毕业还有十五日。
第二章 盼归
中原腹地,杨文秀的家乡。
这是一座新兴的煤城,一座镶在伏牛山余脉的一个地级市。它地处京广、焦枝两大铁路之间,每天都有南来北往的列车承载着成千上万吨原煤源源不断地输向全国各大工业城市。有时连街上刮过的风,都掺杂着细未状的煤粉尘。可以说这座城市的兴衰存亡与它腹地深处埋藏着的丰富的煤炭资源是密不可分的。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而这座城市正是因了煤炭而得以前进和发展。每天清晨,天还未亮,一群群头戴矿灯的煤矿工人便会迎着初升的朝阳坐着一节节的罐车由地面进入地下巷道,掘进、开采……夕阳西下,他们又坐着一节节的罐车由地下升向地面。在矿山的洗浴中心,他们会快速地用十多分钟的时间匆忙洗去一身的煤尘,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三五成群地结伴向矿山食堂涌去……
杨文秀的父亲杨思源退休前就是这个矿山食堂的管理者。在矿山,工人们对“杨思源”这个名字那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杨思源是出了名的“大炮脾气”,对上级领导的指示,他若是认为符合职工利益需求的,定会一丝不苟地坚决执行,反之他是绝不会去做的。他管理的矿山食堂干净卫生,菜品繁多,价格合理,工人们总能用最少的饭票来换取最实惠且味道上乘的饭菜。所以工人们提起杨思源是没有一个不称道的。在杨思源退休的几年间,一直还有些工人对他念念不忘,若是那天食堂的饭菜做得不合口了,就会有人边吃边念叨说还是老杨抓食堂那会儿好啊,饭菜好吃又便宜。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杨思源便睡不着了。他悄无声息地蹑手蹑脚下了床,生怕惊醒熟睡中的老伴。
推开玻璃门窗,杨思源来到了小院左侧的石榴树下,昨夜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雨水把刚挂果的石榴清洗的煞是鲜亮。石榴树下是几盆枝肥叶茂的花草,经过一夜雨水的浸*,这几盆花草愈发显得油亮。杨思源随手拿起花盆旁放着的花剪,细心地裁去多余的枝条,好让主干长得更加茁壮。
这时候,杨文秀的母亲也醒来了,她利索地披衣下床,然后来到院子西墙边的自来水龙笼头旁开始洗漱。边洗边同老伴唠叨“你今儿咋起那么早呢”。杨思源随口应了句“睡不着了,就起来了。”
“老杨,我去市场上转转,老大两口子中午要回来吃饭,我给老大买只鸡补补身子,这丫头,天天起早贪黑的,也不知道心疼自己。”
杨大妈挎了柳条儿编的菜篮子边说边往走,快到大门处,她又回过了头。
“老杨,老二工作那事儿,你办得怎么样儿了?再有三天,秀儿可是要毕业了。”
杨思源仍在专心地修剪花草的枝叶,他没有抬头,边剪边回了一句“买你的菜去吧,这事儿你瞎操心。我会办好的。”
“不用我操心就好,我倒是省心了,你可记好了,咱秀儿可是再有三天就要回来了。”杨老太再次强调了一遍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走吧,走吧,快去买你的鸡去吧。我说了这事儿不用你操心的!耽误不了咱秀儿的。”
杨大妈听老伴这么一说,心里便有了谱,兴许儿是秀的工作已经有了眉目,不然一向不十拿九稳不发言的老伴是不会这么说的。看来老伴那老战友还真是个办事儿的人。杨老太这么一想,心里当下便轻松了许多,连脚步不觉也变得轻快了。
杨思源这会儿已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他放好花剪,径直来到西墙的水笼头旁开始洗漱。是啊,再有三日,老二就要回来了,这老二打小心性就强,为了考大学,这孩子没日没夜的,发着高烧上考场居然还考上了省城的师大。前几日老李说秀儿工作的事儿差不多已办妥,这两天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他。杨思源想起自己的二丫头,想起老战友的回话,顿觉精气神亮堂了许多。
杨思源洗漱完毕,从屋内搬了张躺椅,拿了半导体来到院内,支好躺椅,他惬意地躺下,然后拧开半导体,闭上眼睛开始搜索他喜欢的频道。“三两银子卖一篇,从此落下了“陈三两”的名……”这是杨思源一直听了几十年的河南曲剧《陈三两爬堂》。杨思源边听边和“大老爷你心明如日月,你可怜可怜我这苦命的人哪……"
这会儿,杨大妈左手掂着一只老母鸡,右手拎着豆浆油条,胳膊肘儿里挎着满满的一篮子菜回来了。她边走边嚷,“老杨啊,今儿我买这鸡可是便宜哪,比上周买的一斤要便宜五毛钱呢,来!看看,看看这鸡肥不肥!。”
杨思源正专心听他的戏,没注意到老伴进了院。杨大妈不满地嚷了句“整天就知道哼啊哼的,没看见我掂这么多东西啊,快,快帮我把这鸡拴好了!”
杨思源这才发觉老伴回来了,他忙起身,伸手接过老伴手中的鸡和菜篮子。老太太揉了一下手腕儿“看把我手给勒的!没人心疼哪。”
杨思源赶忙拴好了鸡,把菜篮子挎进厨房搁好出来。“来,来,来,老伴儿躺下歇会儿,今儿我来煮豆浆!”
杨大妈舒心地在躺椅上躺了下来。“大后儿天,我那上大学的二姑娘就要回来喽——”
第三章 最后的米线
时间永远是人世间最无情的事物,它给予人们希望的同时也带来了希望过后的失落。就要离开了,依依不舍中就发觉那些曾经美好的和不快乐的竟都是值得珍惜的。
人生永远充满了变数,在路上人们不停的相聚、离别。四年的光阴流水样逝去,各奔前程的日子转眼来到。一如蒲公英到了成熟的季节就必然要随风漂泊一样,这几日的师大校园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离别的忧伤。
后天就是最后的离校日了,朝夕相处了四年的同窗差不多已陆续离校,剩下那些还没收拾行李的大多是些去路渺茫的或是那些还未办完离校手续的同窗,可不管前路如何迷茫,过了明晚,他们和师大就是天涯相隔了。
没走掉的同窗在这仅余的唯一还能把握的时间内执手相看泪眼,大家一边感伤着前路未卜的茫然,一边嗟叹着白衣飘飘的少年时光从此就要湮没在时光的洪流中。这天傍晚杨文秀和高远却在同窗们的凄风冷雨中牵了手,躲开所有同学的目光,悄悄地出了校门。
出了师大向东走五十米处是一家店铺,门口的白底招牌上四个红色的大字醒目了然——“陶记米线”。杨文秀爱吃炒米线,每每高远都会拉着杨文秀的的手跑到这里来解解馋。尽管高远不喜欢吃炒米线,可杨文秀喜欢他便也常来。每回都是杨文秀吃大份,他吃小份的。高远曾说他会一直陪杨文秀来吃的。事实上高远真得坚持了四年,这四年间他们光顾多少次这家米线店,这是数也数不清的。一如他们的爱情是无法用时间来计量的。
推开“陶记米线”的推拉门,胖老板就热情地招呼上了“年轻人,还是一大一小,两个鸡蛋吗?”高远一如平时那样回上了一句“老样子——”。
米线很快端了上来,高远从盛放筷子的箅笼中抽出两双方便筷,一双递给了杨文秀。杨文秀接在手中,拨动了一下面前的米线,夹起,送至唇边又放下。高远说“吃吧,过了今天就再也吃不到了”。
是啊,过了今天,“陶记米线”也将如高远一样永远消失在她的视线里。杨文秀的泪就突然不能抑制地流了出来。
看到杨文秀落泪,高远的心也是一阵揪心的痛,有好多次,高远几乎就要放弃自己的坚持,可是他知道如果放弃,那么于他的良心来讲就是“背信弃义”,男人是不可以不讲“信义”的,更何况,家乡还有他年迈多病的爹娘……
而此刻杨文秀在自己模糊的泪光中看到的却是他和高远四年来的一同走过的时光,她想起他们分吃一块方便面,想起高远跟她抢着吃一盒那种叫"六月雪"的冰淇淋。想起他温柔地喊她傻笨笨,想起她帮他洗的白衬衣,还有他的臭袜子。她曾对高远说过她会给他洗一辈子的臭袜子的……泪光中校园湖滨林荫道尽头那处假山石旁的那棵弯腰老垂柳又出现在杨文秀朦胧的视线里,在那棵夜色中的老树下,他们曾那么真实地相融……想起这些,杨文秀的心一阵窒息般地疼痛。高远,这个在他生命中刻下深深一笔的男人明天就要永远消失了。
高远一直沉默着,他很想说些什么,但他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无论说些什么,都是没用的,他就象西部随风飘来的一粒种子,一路漂泊后,最终还是要随风回到西部的,因为西部才是他的根,是他生命的所在。
终于杨文秀开口了,吃吧,过了今晚,就再也吃不到了。俩人头儿回沉默着吃完了面前品不出滋味的炒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