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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是那种狭长的街道式房子,在那条街的正中间,前门骑楼状,闽南城乡特有的建筑,后门一打开,便见到防洪堤了,一堤之隔,堤之外,便是这座城市的母亲河。门口的那棵凤凰树,枯了又荣,荣了又枯,我在树下,一季又一季,渐渐脱了黄毛,换了稚气。
住在江边的人,最喜欢的就是夏天了,天热得受不了的时候,便一头扎进江水里扑腾。小伙伴们比赛谁的闭气时间长,谁摸到的河蛤更多,谁游得更远。日暮西山,仍有顽劣的小儿不肯上岸,于是便有妇女们,站在岸边,插着腰开始吆喝起来。我是喜欢水的,在小伙伴中,闭气的功夫是一流的,只是奇怪,为什么总也学不会游泳,连让身子浮起来都不会,但这并不防碍我恋水,水底的分布,哪里有石头,哪里比较深,哪里会有涡流,闭着眼睛我都能知道。
住江边的人,应该也是见惯了死亡的。每年,总会听到一两个人溺水,在江的这一头,亦或是另一头,总是换来茶余饭后的一声叹息。之后的几天内,家长们便严厉禁止孩子下水,而再过几天,禁令又慢慢地松了,于是江又成了我们的欢乐天地。死亡,那只是远处发生的事情,如风,吹过便不留痕迹了。后来因家庭的一件变故,母亲伤心欲绝,全家从此再不提“游泳”二字。
十多年以后,当再次站在防洪堤前时,我惊愕地看到,江水不再清澈,到处漂着垃圾和油污,挖沙机散落在岸边,勤劳地工作着。江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同伴说:“现在没人敢在这里游泳了,到处都是深坑,水又脏又臭。所有的人都跑到游泳池里了。”我怅然,落日余晖之下,三三两两的小儿嬉水图,可能从此再也看不到了。
家里人口极多,父亲是家里的长子, 姐理所当然成了长孙,因此深得奶奶的疼爱,就如贾宝玉之于贾母。而妹小我八岁,记忆中便是和父母一床睡了,只有我,搭了个小床,在父母屋里的一角。幼时的我极为倔强,时常念着这句话:“公婆惜大孙,父母疼细仔,阮是中间无人疼。”母亲总是哈哈一笑,念得多了,奶奶便有些恼怒,赌气地掏出钱来给姐:“我就是疼她,去,买冰棍吃!”姐神气活象,舔着冰棍从我面前示威性走过,我倔强着一张脸,看都不看她,心里自是怨极恨极。过几日总要找个茬,与她干上一架,方泄我心头之恨。
那时候的家是那种真正的大家庭,爷爷奶奶带领着辖下的四子一女及系列猢孙,闹腾腾聚集在这个两百多坪米的房子里。记忆中母亲永远是忙碌的,白天上班,又得兼顾着这个大家庭的买菜,洗衣。二叔是管财务的,于是每天晚上,母亲和二叔就在灯下,打着算盘对着帐本,总能看着他们为了一毛两毛的盈亏冥思苦想。没有尝过饥饿,但是对于那些除米饭以外的食物总是垂涎欲滴。
父亲每月给三块零花钱,放在奶奶那里,每天发一毛钱。那钱总是转手就给了供销社的那位老头子,和路边朱婶的零食摊。那时候极馋菠萝,看到朱婶把菠萝削成一朵花,再剖成两半,各插一根竹签,立在架上,鲜艳的黄色往往让我不知不觉地开始吮起指头来。馋得不得了时,与姐一起,花一两毛钱买牛婶刻菠萝花掉下的那些“菠萝管”,放进嘴里,真是香哇。只是吃多了,那些管内的刺总是把舌头刺破,让我们痛苦好多天。一旦舌头好了,却又敌不过菠萝的香味,又把疼痛抛到九霄云外了。幼时的菠萝,让我痛并快乐着。
那时候,二叔在农场上班。每年荔枝丰收的季节,其中有一天便是全家最快乐的时候了。二叔会买整大筐的荔枝,然后,每个人在那天都早早地回来,吃过晚饭后,我们是坚决不吃晚饭的,担心饭占了肚皮影响荔枝的容量。只是母亲担心我们空腹吃坏了肚子,逼着我们吞下半碗稀粥。夜幕降临后,在家后门的那棵凤凰树下,全家十几口人,围着那个大箩筐,放开肚皮,吃了个饱。一家人围在一起,评着哪粒更甜,哪粒汁多。待实在吃不下了,便挑选一两棵最漂亮的带梗的荔枝,细心地做起那种荔枝灯来。先把壳剥掉,注意不能碰到那一层膜。去壳后小心地把膜去掉上面的一小圈,然后往下掳,整张膜呈灯笼倒掉状,荔枝肉与荔枝膜,两个圆形连成8字形的灯笼,煞是好看,然后,评论哪个人做得最好,哪个人的灯都破了。凤凰树下,欢声笑语,那是一年中最为快乐的一天。剩下的荔枝,母亲便拿盐水腌了,每日吃饭时一人分配几粒沾酱油配饭吃,那种甜中带点咸的滋味,至今仍令我回味无穷。
如今,又是荔枝上市时,每每从摊边路过,却奇怪自己没有了吃的欲望了。总是想起少年时在凤凰树下的大啖荔枝的酣畅。每每从老家那条路走过,看到遍地的荒凉,那古老的骑楼,那棵凤凰树,全部在铲车下烟消云散了,来来往往的人,谁又是当年一同迷藏的那一个?想要回味,大概只有在梦里了,梦中,那棵凤凰树,是否正花开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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