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花儿
1973年,农历癸丑,牛年。
这是一个承前启后的年份。往前几年,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在军绿色的中华大地上红火盛行;往后几年,数位影响中国历史的伟大人物相继告别人世,中国正涅磐新生。这是一个灰色的年份,相当于黎明前的黑暗,又似乎正风雨飘摇,人们安静清穷又手足无措的坐在历史的小屋内等待曙光的到来。而窗外,阳光正隐在乌蒙蒙的云层之后,等待喷薄。
1973年,那些花儿,许多如我一样的生命,在阳光短暂缺失的年月里降临。
请随我来回溯那些日子,无论灰暗,抑或青葱,它,属于七零生人。
一、关于游戏
单调的年代,小孩总能找到不单调的快乐。作为男孩,记忆最深的一种游戏是自制的四轮小平板车,我无法给它一个准确的命名,估且就称之为滑板车吧。这种车的制作需要一定的功艺支撑,原料主要有两种,一是木板,二是轴承,木板在那个时代不属于珍希物种,可获得的方式有许多,而轴承,如果你没有一定的赖皮能力和环境条件,就很难得到这种工业废弃用品。所以能拥有一辆这样的滑板车,于那时的我们来讲,的确是一种莫大的荣耀。制作过程一般需要成人的协助,不到十岁的小孩,很难独立完成这项颇具技巧的玩具制作过程。车身很低,仅高出地面大约十五厘米,有方向盘,无动力装置,可在柏油公路上的下坡路段行驶——那时的混凝土路面极少。这种自制的滑板车很能满足男孩的炫耀和好动心理,尤其是当你坐在车上从坡上飞速俯冲而下的时候,那些围观小孩钦佩和羡慕的眼光,足可令你的兴奋心情持续一周。当然,也有一不小心就有既伤身体又伤面子的事情发生,倘若你的驾驶技术尚未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就很有可能在滑板车行进的过程中发生人仰马翻的事情,这种时候,你听到的和看到的就会是一片善意的哄然大笑,然后人群会急促的团围过来,查探你是否因这不成熟的表演而负伤。
后来再大些的时候,就不屑于这种小儿科的游戏了,我开始偷骑父亲的28式永久自行车,是那种三角形骑法,半蹬式,很有成就感,也很快乐。有一天我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于是决定不再采用三角形骑法,试探着全身坐到了坐板上,由于身材太瘦小的缘故,无法完全踩到踏板,只能是在下坡的时候,顺着车的惯性前行,不幸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下坡路段的右边是一处近两米多高的直立崖壁,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失去了控制方向的意识,看着车把在我的手中失去掌控优美的滑向崖壁,然后呈蝴蝶状优美的跌落,再然后是近三分钟的很不雅观的趴伏不起。那一星期我始终不敢抬头面对父母,害怕他们看到我脸上的伤痕。那辆车的后座也因此有所变形,而且原有的黑漆脱落了一些,于是我用写毛笔字的墨汁均匀细致的涂上,从外表上看,如果不仔细的话,基本上可以以假乱真。
父母亲没有发现我脸上的伤痕,也没有发现永久车的破损。从那以后,我觉得我基本上是一位聪明的男孩。——半个月之后天空下了一场大雨,那时父亲正骑了车从上班地赶回,停放车的时候,他把我叫了过去,之后,我的屁股也享受了一次雨点般的按摩。
二、关于乐器
接触音乐的具体年龄已经记不清了,但是还记得那个梦想——一把吉它。在这个梦想之前所有关于音乐的概念,来自两种乐器,一是口琴,一是竹笛。
此刻我正在听一首选自《EveryBreathITake蓝口琴》的“BridgeOverTroubledWater忧愁河上的金桥”口琴曲,这个曲名于我很陌生,但曲调却莫名的熟悉,这份熟悉,也许是缘自儿童时代对口琴这种相对廉价乐器的钟爱。那时吹的最多的曲子,应当还是那些革命歌曲,比如《游击队之歌》、《新四军军歌》等等之类,吹的水平极平常,却总是不由自主的自我陶醉。那个年代没有更多的音乐供我们去辩析倾听,拥有一把完全属于自己的口琴而且能制造出声音,这该是何等的欣喜啊?为了能吹更多的曲子,我赖着父母买了一本关于口琴知识的小书,书中附录了一些名曲曲谱,其中有《粱祝》,吹得多了,便记住了这首曲子前半部分的曲谱,至今未忘。
竹笛是口琴之后的喜好。我这人从小就有一个不良习惯,喜欢一样东西总不会长久,懂得了一些皮毛,便开始转移目光到新的目标,于是一直无所成就。初吹竹笛时耳朵有些受不了,整个脑部会产生炫晕的感觉,久了,便习惯了。吹笛所用的曲谱,还是来自先前那本口琴书,没有任何章法,完全是无师自通的那种吹法。父母都是不谙乐理的人,每每听到我在屋内吹这些东西,便大声笑着说我家老二又开始进行艺术创作了。
口琴和竹笛如今都留在了家乡,他们正静静的躺在岁月流逝的长河里,泛着温暖的光泽,在我的记忆中,与那个年代一起遥远,一起暗淡。那把梦中的吉它最终也得以成为现实,我清晰的记得他的价钱,95元。这把吉它在弹奏了一些青涩的《爱的罗曼史》或《彝族舞曲》之后,也终被搁置于墙上,与时光的灰尘一起怀念那个同样青涩却纯真的年代。
不知觉间,已成人父,而孩子所拥有的一切,远胜于我当初的贫寒,也许在今后更远的时光里,他会拥有更多,比如小提琴,比如钢琴,这些我曾闻所未闻或只是在梦里依稀见过的东西,会成为他手中平凡的玩具。
旧的时代渐行渐远,这是历史的必然。当我们站在二零零七的六月回首张望这一切的时候,才发现原本也天真灿烂的七零年代,正在老去。而脚下这片沉厚的现实,不容我们去叹息。
孩子,正在成长。
那些花儿,已然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