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光就像旧墙根下的苔痕,不因天气的阴晴而停止蔓延,一寸,一寸,低眉回首间,一切都老了。 然而,就在这一寸一寸的光阴里,掩藏着人生长长短短的故事。隔着时空的烟尘往回看,这些故事像旧年夜晚路灯下的光晕,朦胧已经不再,苦涩早已散去,而触动心弦的部分,则在眼前愈加清晰的浮现出来。
那年我十五岁。同龄的村里伙伴都在贫困的挟持下陆续的辍了学。 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父母不说,可我心里明白:前院的立军哥去年冬天就已经拿回了足以抵我家一年收入的票子。为此李婶整整炫耀了一冬,逢人便讲,见人就说。 李婶的煽动力真是不小。妈妈动了让我不上学的念头。“一个丫头识几个字不当睁眼瞎就行了,还考什么大学。嫁了人,还不和我一样生儿育女照顾家”一个刮着让人心烦的东风的晚上,我躲在门外听到母亲的话,紧张极了,家里确实只能保证吃饱,已没有多余的钱供我读书。第二天,我嗫嚅着问爸爸是不是不让我读书了,爸爸的回答让我一生难忘“咋能呢!只要你成绩好砸锅卖铁爸也供你!”除了记住脸颊上泪珠所给我的那种温热而又冰冽的感觉外,就是父亲这句激励我一生的话。而这句话另外一个父亲也曾说过,可那个和我同龄的女孩却不知身在何处。 她叫微儿,79年6月生,长我三个月。那一年是羊年,老人们说属羊的命不好,可我,微儿还有立军却无法选择的生在了这一年。 刘微瘦小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的情形至今仍很清晰:一件红色毛衣与清痩的面庞形成鲜明对比,满脸羞涩的环视着教室。 从此我们成了同桌。 她家就在离学校3里远的河上村。不用住校,每天匆匆的来匆匆的走。喂饱家里的两头猪是她得以读书的唯一保障。 我能理解她的苦楚,因为我的日子并不比她好过。为了节省两毛钱一顿的午饭,我在家带了咸菜和玉米面。随着天气逐渐转凉,我开始胃疼。 尽管我极力隐瞒,这一切还是被细心的微儿发现了。她把我扯到三里以外一个栅着篱笆的院子,再扯进茅草的小屋内。 这是她的家。 手中的面条热乎乎的,一直热到心底。当时的心情无法言喻,可我知道,一碗面条对于刘微这样的家庭来讲并不容易。 “以后把饼子放我家里热热,上学时我给你带过去!” 接下来的每个中午,我总能在上课半小时前吃上热乎乎的饼子和一唐瓷缸的热菜。这么冷的天,三里的路,不会骑车的她要想保住饭菜不凉,应是何等的匆忙! 刘微的匆忙和热饼把我送到了火炉身边。最难挨的日子过去了。感激留在了心里。 可是,我却和微儿吵架了,在杏花怒放的春季,为了一份朦胧的爱情。 当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将一封信塞进微儿手里时。一股无名的怒火也在我的胸中翻滚。我坐在床上生起了闷气,也在酝酿一场暴风骤雨。 所以,当下午刘微来找我时我奇怪的以冷漠的态度接待了她。 “我想写作业,没空陪你!对不起!” “可是,我今天实在很需要你。陪我出去走走吧!”她的眸子里流露着恳求的语气,而此时的我竟觉得她那么虚伪。 “拜托你,让我安静一下好吗?”我冷漠的近乎嘲弄的拒绝了。 于是,我看到一个苦涩的微笑,有点勉强,有点无奈。她转身走了,我期待的争吵在她转身时归于沉寂。 注视着她瘦小落寞的背影,我忽然感到有点说不出的歉疚。 我该向微儿道歉,这是辗转一夜后的决定。 可是直到第二天早晨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我也没有看见刘微的影子。整个上午她都没来上课,这是从没有过的。我有些不安了,抓住美娜问,有没有看见刘微,因为她也在河上村。 “她不读书了!” “为什么?” “不清楚。” 那么,她昨天来找我是要和我说这个。我后悔怎么就没听听她的倾诉呢? 整个一个上午的课,我都如听天书。好不容易挨到放学。便直接奔向刘微的家中。 隔着篱笆我远远地看见刘微的妈妈拎着泔水桶吃力的走向猪圈。 “微儿怎么没来上课呢?婶” “不念了”她放下手里的泔水桶,一手拎着瓢,垂着头。不敢正视我。 “为什么?她成绩那么好!”我大声的嚷道。 “她爸前几天摔伤了腿,家里实在没钱治。正赶上一个远房亲戚给北京一户人家找保姆,先给500元定金。我就让微儿去了。”说着刘微的妈妈也抹起了眼泪。这时我才发现她的眼睛已经肿的像个桃子。 “那微儿现在在哪?”我几乎是哭着喊出来。 “早晨已经坐火车走了!”微儿母亲这句话声音不大在我听来却如惊雷。 忘了怎样离开的微儿的家,只记得手中捏着的是刘微留给我的一封信,还有那个男生托她转给我的情书。 以后的日子里,我经常望着刘微的空座发呆。更期盼着她能奇迹般的给我发来一封信,让我知道她在哪里,过得好吗。让我对她说出这些时日的愧疚和悔恨。可是,上天终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同学们曾悄悄的说刘微被人贩子卖到山里去了。 我不信,我相信是她生我的气才不让我知道她的消息。 又有传闻说那个人贩子叫李立军,我嗡嗡的脑袋里只有李婶炫耀立军哥挣来的钱时的情景。 春节到了,我开始盼着前院的立军哥快点回来,因为我想微儿。 年三十晚上,李婶家是全村放烟花最多的,在小村的上空绚烂了好一阵子。可立军却没有回来。 望着烟花,我留着泪许了一个心愿。默默祝一个人平安。 立军回来了!白雪铺满了进村的小路。可是,立军是被拷着押回小村的。白雪纷飞的场院立军向乡亲们忏悔,拨开人群,我只想问他一个问题--微儿在哪里? 一封被血染黑了的信利剑般刺入眼帘,上面清楚地写着我的名字!立军说,他怎么也没想到微儿在弄明白被卖的真相后,竟会毅然决然的从飞驰的火车中跳出去……
含泪葬了那封血书,也把最真心的祝福带给天堂的微儿--那个伴我度过艰苦岁月,给我撑起生命雨伞的可怜的微儿。 我不诅咒现在已经奔赴地狱的立军,艰苦的岁月让我们走在了不同的路上。愿奈何桥上的孟婆汤洗净立军不是肮脏却糊涂的灵魂。
时间已经过去十几年了,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每一次,在眼前的工作越积越多的时候,在又忙又累的拼过一阵子之后,或者,心中若有所失的时候,我就很想念一个人,她叫微儿-一个在贫困山村用真情帮助我的女孩,也用生命向贫困抗争的女孩。 隔着时空的烟尘往回看,那个年代,那人,那事--依旧清晰的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