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新闻晨报》上看到一篇报导，让我没来由想起很久以前听到过的一则笑话——至少讲述人是当笑话讲给我听的——狠狠嘲笑了我所在的这个城市，和城市人。
　　说是有一个人，在逛街时突然出了鼻血，无奈之下他当街站定，仰天抬起自己的头，以止血。几分钟后，血止，于是继续逛街。那人丝毫不曾留意，其时，在他刚才站定的地方已经围起了三五个人，对着天上正指指点点，一边还议论纷纷...半小时以后，当那人再逛回此地时，惊然见到街边已经里外三层围起了几十个人，无一不作观奇指点之仰天状。最后，那人也加入人群，好奇地抬起了自己的头，向天而望......
　　
　　其实我看到的这篇报导比这个笑话要严肃得多，而且更煸情。报导说从昨天下午4点开始，一男子驾驶一辆别克轿车开至浦东地区的迎春路，该男子下车后就在路边长跪不起，至今天中午12点30分记者赶到现场时，男子一动未动，仍然跪趴在地。经记者现场采访了解，该男子长跪于此的目的，是因为其女友离他而去，而男子相信女友就隐身在附近的一个房地产公司里——“我曾有千万身家，或许即将一文不名，但我不能再失去心爱的女友了”——这名男子显然是想以这样的长跪方式打动已经离他而去的女友，并使其回心转意。
　　
　　从记者发回的现场照片来看，围观的人不少，报导煸情——“昨天这里下了几场雨，他也不躲避，就这么跪着被雨淋得全身湿透。他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也不见他有所动摇。不知道他晚上有没有睡觉，反正我今天上午9点来上班时，看到他还在这里...”，现场的一名赵小姐直言“这么痴情的行为，连自己都被打动了”；“除了喝水，男子一直没有进食，有个好心人见他的冰红茶喝完了，便从附近超市又买了一瓶饮料给他。男子拧开瓶盖大口大口地喝了近一半，然后礼貌地对为他买水的人说‘谢谢你’...”；“男子已经十分虚弱，说话也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在他的别克车里，有4张房产证和一封遗书，全都留给已经消失的女友...男子已经有三四天粒米未进，但思路还算清晰，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他表示‘可以令自己感到解脱并且愉快’，而且会一直跪下去...”；“他虽然情绪沮丧，但谈吐斯文，说话带东北口音”......
　　
　　看到这里,令我感兴趣的首先是这个男子原来并非上海本地人。我原以为象这样的行为似乎由上海男人做出来才更合乎大众逻辑——本来嘛，在全国人民的眼中，该男子的异举理所当然应该更符合上海男人的“特殊形象”才对。
　　
　　我们先不必急着苛其以“男儿膝下有黄金”这样的教条，也不用妄加揣测该男子的女友离他而去的种种真实因由，事实上报导里所引用当事人的原话已经完全揭露了他的实质心境：“可以令自己感到解脱并且愉快”——自我救赎原是可以解释许许多多不可思议，包括行为本身所承载着的那么一丁点儿“艺术味道”——由此我想起《肖申克的救赎》中的安迪，在牢房里将偷挖出逃地道所用的一把小铁锤藏于中空的《圣经》里，这样的艺术创举自身就充满浓郁的信仰嘲讽。
　　
　　很多时候，一些事情放在虚构背景下来看，会引人深省（象电影、小说、流行歌曲…）；可一旦被置于现实当中时，却很有可能就被演绎成一出闹剧了。本文开头我想到的那个笑话应该也算一个典型。
　　
　　这件事最后是在当天下午1点30分左右结束。男子的女友并没有出现，男子也不是主动离开的。事实上他一直跪在那里，任由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扮演该事件终结者角色的还是警察。近年来上海警方老是“不务正业”，操心类似于此，和他们本职工作看上去干系并不太大的一些琐事。吃力还经常不讨好。
　　报导最后是这样的，“...下午1时30分，民警来劝其离开，他表示自己的行为并没有打扰到其他人，希望民警不要理会他，让自己继续跪下去。民警又劝说了他几句，男子好像被打动了，在民警的协助下慢慢站起身来。这时记者看到，他的双膝和两肘已经青紫。可能是大腿已经麻木，民警替他按摩之后，男子才能勉强走到自己的车旁，坐到了后排。之后，民警代他驾车离开了现场”。
　　报导没能进一步采写当时围观者的感受，对于民警的及时干预作何感想。是为没能看到事情的结果而遗憾？——无论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抑或男子坚持的长跪最终负出惨重代价，结果都应该比现在这样不了了之要来得更有震撼力与感染力吧。
　　镜头角度关系，从照片当中我没能看见现场那位处置民警的脸部神色，不过倒是看到了民警弯身曲膝扶起跪趴在地上那个男子瞬间的四周情景（接下去显然还有按摩大腿的场景）：离他们三四米距离远的地方一字排开站着的围观人群当中，男女都有，迎春路有不少外企，所以照片里能够清楚看到不少看热闹的人衬衫领带笔挺，神情专恒...
　　
　　我扔下报纸以后还在想那个现场民警。想这位终结者他当时心里会想些什么，想那时候他在下跪时的表情又是怎样复杂。

2007.7.6